文化實務營/退修會 2014 台灣 家庭故事書寫坊

這些年,我不曾離家

 

文 / 鄭睦宣

 

那天,我坐在校長室內陳舊的沙發上,母親手中拿著教育計畫書,情詞迫切地說明理念。「對不起,我們學校沒辦法接受這樣的麻煩學生。」校長的語氣鏗然,不欲多言。於是,我又被一間學校拒於門外。

 

那年,我六歲。

 

不「上學」的童年

 

在我即將進入學齡的前夕,父母選擇走上一條非主流的教育之路──在家教育。回想起那段不上學的童年,九年在家教育的生活,深遠地影響了我們的家庭。

 

我生長在台灣的後山──花蓮,在自學家庭如鳳毛麟角的環境中,我們是花蓮第一個在家教育的家庭。除了教育資源缺乏的問題,學校和親友間的負面輿論,更讓這條自學之路,格外孤單、無助。父母所背負的責任壓力,絕非三言兩語足以道盡,父親的嘆息、母親的淚水,不時見於清晨的床榻前、深夜的書房中。那樣的畫面,對年幼的我而言,印象非常深刻。

 

灰心卻不喪志,即使絆跌無數,卻仍能挺身向前,是因著父母堅韌的信念。選擇不隨從主流教育,是為堅持「基督化家庭」的原則。「真理扎根,適性成長」是父母親對教育的核心理念,堅定不移。在父親鋼鐵般的紀律之下,我當時對於「基督化家庭」的概念就是:一大早被叫起床,然後睡眼惺忪地讀聖經、背金句(我們家稱那段時間為「智慧搜尋」);就算飢腸轆轆仍要忍耐先作謝飯禱告;晚上撐著疲憊的眼皮作睡前禱告。當然,還有星期天早晨需穿著令人難受的襯衫參加主日崇拜。諸如此類的生活規定讓我著實羨慕身旁自在玩樂的朋友。

 

孤身上路

 

直到那天,我才恍然領悟,父母親平時所教導的獨立自主、危機處理,竟能在獨自一人的危難時刻,幫助我做出決斷!猶記得那時我年僅十二歲,有天母親遞給我一份文件和一只信封,說道:「平常都是我們帶你出門旅行,這次,你得自己去外地參加營會。」我暗自惶恐:「原以為爸媽要和我同行,結果竟然要我獨自前往!」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,心中卻頗有一絲自傲,「就要自己獨立出遠門了。」從母親手中接過報名相關資料,一星期後我便拎著行囊隻身上路。

 

「啊!我忘了帶換洗襪子」「為什麼我洗好的衣服上都是白色紙屑?」「教室好冷!早知道我就不把媽媽放進背包的外套拿出來了。」「到底睡袋要怎麼摺?」一星期的營隊中,看見身旁的同學不是個人物品遺失缺漏,就是身體著涼胃痛。我不禁真誠地感謝父母平時教導我打理一切生活事務,學習為自己的生活負責。「不管你做了什麼決定,你必須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任。」父親的教誨在異鄉異地,尤其深刻。到了營隊結業之日,同學相約要去狂歡慶祝,大夥兒乘興邀約,我自然也躍躍欲試。那天課程結束時,夜色已深,在與同學拉扯歡笑之餘,我猛然想起自己身上的錢似乎只比回程交通費稍多一些,如果胡亂花錢,只怕銀囊就要見底。那一刻真是煎熬焦灼,相聚機會難得,只怕錯過難再得,然而身上現金實在有限……。

 

牙一咬,我婉拒了同伴的邀約,面對各種勸說,我只能苦笑而擺手。

 

異鄉失途

 

轉身,我快步趕上了將要離站的公車,坐上座位那刻,我仍在思忖:「我這樣決定真的值得嗎?」不知坐了多久,忽覺有異,印象中上課地點離親戚家的距離沒有這麼遠啊!車窗外的街景逐漸荒涼,公車上的乘客亦漸趨稀少,無奈對於沿路站名實在不熟悉,總覺得下一站就會出現熟悉的站名。正要趨前詢問司機時,竟然聽到車內廣播:「下一站為終點站,請乘客準備下車。」這嚇得我六神無主了,稍微鎮定後趕緊問司機有沒有往回開的班次,「應該有,你趕快到對面去等車!」我連忙道謝,拿了背包就往對街跑去。不料還未到路口,那位司機就大喊說:「嘿!末班車剛剛已經開走了喔。」我頓時心亂如麻,「這裡荒郊野外,人車稀少,又沒有電話可以連絡,我該怎麼回家?」腦中盤算了千萬種方法,但都不管用,恐懼猛然漲溢。這時,遠方駛來一輛計程車,我如遇救星般奮力揮手,只見司機緩緩將車駛近。詢問了車程約莫的價錢,再翻開錢包,恰好是身上僅剩的現金!

 

坐上了計程車,焦慮仍未解除,緊盯著司機行駛的方向,又不時查看司機的營業登記證件,口中不斷默背車牌號碼,就怕坐上賊車。好在一路順暢平安,在親戚家巷口下車的那一刻,一切緊張焦慮終於得到紓解,深吸了一口氣,只見阿姨早已心急如焚地在巷口等待。

 

順服,就是祝福

 

諸如此類的實例,不知凡幾。都是在選擇「順服」之後,經歷出人意料的「祝福」;反觀身旁的朋友,與父母發生衝突似乎已成家常便飯,賭氣、冷戰,甚至懷怨離家,親子關係降至冰點,母子形同陌路。看見親子關係破裂所帶來的傷害,才深切體悟到親子和睦的重要性。

 

正如父親所言:「家庭,就是團隊。」我們可以有不同的意見、不同的立場,但最終會往同一個方向去。關係和睦的關鍵,在於「溝通」。當親子間不同的意見在相互拉扯,雙方都知道有聲無聲的爭論只會徒增問題的複雜性。印象中,我若非常想去做某件事,就會竭力提出證據和資料說服父母讓我去做,甚至提出計畫書與短程、長程目標。而父母也會表達看法與意見,清楚說明他們堅持的原因。透過往來的意見交換,或言語,或文字,我們更了解彼此的性格,也更願意為家人著想。

 

因此,我很享受於在家教育帶給我的親子關係,那是一種有原則的自由,一種不用分數衡量的卓越,一種熱愛人群的獨立,一種重視溝通的權柄關係。

 

直到如今,父母仍時常問我一個問題:「如果你有重新選擇的機會,你還會不會成為這個家庭的孩子?」我總是不加思索地回答:「會!」「不後悔?」「不後悔。」我想,若反問他們後不後悔做在家教育,父母的回答必然亦如是。

 

家,無所不在

 

九年的在家教育、童年的黃金時光,我是和家人日日夜夜共同度過的。父親透過工作態度和每次的野外探索教導我獨立、勇敢與負責;母親以她在部落中的事工讓我學習堅強、智慧與謙卑;弟弟則讓我學習創意、欣賞與合作。我認為親子關係塑造我的人格特質、信仰觀念,我們家在親子互動中見證了上帝數不清的豐盛恩典,因此能立足真理,活出生命。

 

西風颼颼,轉眼已邁入離家求學的第五個秋天。漫步於秋意正濃的大學校園,從前一家人踏著落葉,散步談心的畫面,總是不經意地掠過心頭,勾起一幕幕深刻的回憶。父母教我獨立,而我不曾令他們掛心,現在當我獨坐在研究辦公室,面對老師,甚或是公司主管時,便不禁想起六歲那年,在校長室中,母親溫柔而堅定的神情。

 

如今,儘管我遠赴異鄉求學,「家」卻在生活的歡愉與折拗中,存在得很真實。

 

修改回應

 

多次修改校定,看過老師的批改後仍發現許多冗言贅字,也會有語意不甚精確之處。有時撰寫文章不免過度雕琢字句,不僅讓內文失於浮華,也不免出現贅字。這是我一直很想要改善的寫作習慣,而這次撰寫「家庭故事」便是很好的練習,能在真、善、美中取得平衡。

 

「下標題」常令我苦惱,總是不知道如何在連綿的文字中劃分段落,並為其訂定標題。篇題和文中的小標題是作品中很重要的部分,也因為如此往往難以命題,「這些年,我不曾離家」是我最後一刻才想到的偏題,也懷疑是否切合內文。謝謝老師的肯定,讓我增添不少信心。

 

自己在寫作時,動筆的思緒常是平直穩重的,缺乏綜觀全文結構、鋪陳和細膩地經營細節,因此文風屬於「四平八穩」的平白語調。這次的「家庭故事」算是細節經營的嘗試之作,盼望之後能繼續努力。

 

目前還無法靈活掌握各式標點符號的使用,除了偶有的謬誤之外,也不善於使用標點符號來活化文章節奏。

 

一直認為「文字」是最雋永的語言,尤其現今世界充斥著各樣媒體、媒介,更叫人眼花撩亂。文字的珍貴之處在於其中所蘊含的情感韻味,在若干年後,會因歲月的沉澱而愈陳愈濃。老師在文字營課堂中所強調的「語言圖像」即是乘載了畫面、情緒而成的結晶,以文載情,再寄情於景。細節要經營得巧妙、細膩,不是件容易的事,感謝老師所提供的意見與肯定,讓我能在此文中有嶄新的突破與成長。

 

曾聽聞一位文學獎評審說道,現在青年人的寫作特色,是善於細寫小段落的文字、情感;然而弊病在於難以鋪陳長篇文字的起承轉合,甚或是全文結構上的安排。自認這也是我在寫作上較弱的一環,不知老師對此本文或是這樣的說法有什麼看法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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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RC消息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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