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5期神國家人 Kingdom Families

【神學新日常】系列1 新冠是現代世界的終結者?

再思救恩論

 

文╱溫永勖(Clement Wen)‧譯╱林雨

 

 

「現代世界」的終結?

 

前美國參議院院牧漢立察(Richard Halverson)曾諷刺地說:「初代的耶路撒冷教會,是一群以復活基督為主軸的團契。然後教會遷往希臘,成了哲學;遷至羅馬,成了機構;來到歐洲,成了文化。終於,抵達美國後,成了企業。」

 

漢牧師指的是在基督教扎根之處,總有受當地風俗文化過度影響的傾向。然而酌量正統基督教的發展歷程,其實與教會從耶路撒冷到希臘到羅馬等等的遷移息息相關。這想必是出於神的安排。

 

舉例而言,衍生出後世基督徒信從的基督論(Christology)和三一神論(trinitarian theology)的4、5世紀大公會議,如325年的尼西亞(Nicaea)、381年的尼西亞–君士坦丁堡(Nicaea-Constantinople)、451年的迦克墩(Chalcedon)等等,實際是出於羅馬皇帝御旨,用的是希臘哲學詞彙來討論、辯證。

 

漢牧師的觀察值得重新審視。我尤其盼望能省察疫情前視為理所當然的信念,是否在不知不覺中過度受到往昔的「現代世界」所影響。

 

我說「過去」,因為新冠非常有可能開啟現代世界的終結。請大家留意,我說的是「現代世界的終結」,而非「末世」。遺憾的是一些過度熱心的基督徒之所以會這樣認為,通常是出於對基督再來和相關事件錯置的懼怕,而非對基督在末世迎進神國度的健康、活潑盼望。

 

經文的確說「那日子、那時辰,沒有人知道」,且自五旬節聖靈降臨,我們已經正式活在所謂的「末世」,只有時間能證明耶穌是否會在我們尚存於世時再來,或者我們很可能如已故的紐豪斯(Richard John Neuhaus)所說,只是「早期教會」。

 

換句話說,即便很難確定新冠就是如假包換的末世將臨「徵兆」,但可以確定的是,目前發生的事象徵著我們所知世界的結束。

 

看看這些原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現代機制,如何難以應對新冠所造成的影響;加劇的社會政治、經濟、文化發展,從許多方面把我們推至「美麗新世界」(brave new world)的邊緣。當然,雖不完全如赫胥黎在他1932年的小說中所想像,「美麗」和「新」,恰當地形容了我們筆直奔往的反烏托邦世界。

 

過去一年多來,「感謝」現代科技的社群媒體,大規模的社會和地緣政治變化與波動,造成或正面或負面的影響。其實在新冠之前就已風起雲湧,只是疫情造成的政治環境,讓情況急轉直下。例如喬治‧佛洛伊德(George Floyd)的死亡悲劇,成為原已種族兩極化的美國無可回頭的拐點;香港政府為了回應公開抗爭,做出永久性的改變。這些改變會繼續,也會更加劇。

 

當通國共有的國家表述已不復存,即使是同一事件,無論發生於過去或現在,都不再有一致的立場與說法時,美利堅還稱得上是「合」眾國嗎?「民主」這樣的體制就算還能存留,可否保存現有型態?職場和學習搬上網路空間後,除了改變人的生活型態,還可能有甚麼更深、更廣的影響?當國際旅遊更受制於政策,又會讓我們對世界有何新認識?

 

現代世界總想往「全球公民」前進,所嚮往並高舉的多元化和多文化,同時也阻礙了國家和國際的合一。因此,「現代」發明如社群媒體,在使人能更快、更方便地連結的同時,卻也因成為政治評論與議論的媒介,反倒威脅了社群的合一。後疫情時代,這些現象、概念又將如何發展?又有甚麼信念能讓我們在不明朗的未來中,仍有確切可循的軌跡?

 

 

神學「新日常」?

 

很多人叩問是否會回到「正常」,指的是新冠前我們所熟知的現代生活。大家也有共識,世界歷史的這一章中,將出現某種「新日常」(new normal),至於「新日常」會持續或終止人們所知的新冠前現代生活,尚未可知。我自己猜測,諸如政治、經濟、遠距工作和教育等等前新冠生活的「終止」,以及國際旅行、「全球公民」遇到的挑戰,會讓現代生活在後疫情脆弱的持續蒙上陰影。

 

在思考後疫情的新日常時,讓我們也來看看福音派一脈相傳的神學和教會學架構,是否足以應對?若是完全真實、健康的神學和教會論,應該可以;不然,豈不該盡可能往此方向前進,畢竟這才是「健康的真實」?

 

在「細察時代」之際,我想聚焦於三個值得先解構再重建的教義,目的是要從「處境特定」(contextually-birthed)的思考來修正「歷來普遍」(diachronically-universal)對基督真理的認識。盼望經歷了疫情的顯著影響,這些思考能使福音派對信仰和實踐的認識更清晰。

 

這三個主題是:

 

1. 以個人為中心所理解的救贖,過於強調福音的某些部分,以至於忽略了應可說是更重要的部分;

 

2. 將教會轉變成消費式的「企業」,把牧養和門徒訓練從真實的個人關係中抽離,是美國式不健康的偏好;

 

3. 這兩個偏差的軌道到底對我們了解「人」是甚麼,產生何樣影響。

 

在進入21世紀後疫情(也就是說真實的「後現代」)之際,至少有三條神學脈絡需要「新日常」:

 

1)救恩論(soteriology);2)教會論(ecclesiology) ; 3 )人論(anthropology)。我們先來看救恩論,後續文章再繼續省思教會論和人論。

 

如何定義「救恩」?

 

當馬丁路德為了與過度強調「行為」的16世紀天主教會抗爭,提出恢復「稱義」教導時,結果並沒有按他原先的意圖,改革了整個教會。反倒是意外地讓西方教會一分為二,成為羅馬天主教和新教,從後者則衍生出現今的福音派。當時為了和放縱、腐敗的羅馬教廷抗衡,需要重新界定救恩論。對路德而言,救恩最重要的特質,便是在基督裡「一次永逸(成全)」(once and for all)的公義,藉著神的恩典,於相信基督和祂在十架上成就之功的當下,歸於我們個人。我們的罪首先歸於基督,祂的義再歸於我們,這就是所謂「蒙福的交換」(blessed exchange)。

 

遺憾的是,到了承接路德的莫蘭頓(Philip Melanchthon)手中,此「單憑恩典因信稱義」的指標,公式化地壓扁了救恩概念,呈現出天上法庭的畫面─在聖潔的神面前,罪要藉由法律來解決。把基督的義歸於我們,神通過「法庭宣告」(forensic declaration)稱我們為義。這個「法庭宣告」讓信徒從因罪而得的永遠咒詛中,得以解脫。

 

這樣的比喻誠然描繪了得救的一個層面,不過若當作惟一或主要的層面,就有問題了。

 

惟恐路德宗過度強調稱義而導致輕忽律法的生活,加爾文(John Calvin)在他的《基督教要義》(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)中處理救恩的部分,刻意將「成聖」擺在稱義之前。過往福音派的「十架中心主義」(crucicentrism,強調耶穌在十架上成就之功),偏重於路德宗稱義說,再結合加爾文的「代罰救贖論」(penal substitution theory)的代贖,可以了解為何許多福音派信徒難以解釋基督復活的救贖深意。

 

若將「救恩」這個詞狹隘定義為:「因信稱義,所以我們個人能上天堂」,很容易就脫離了神對我們的生命和這個世界持續的「贖回」(redemption)。

 

▲馬丁路德為了與過分強調「行為」的教會抗衡,提出「單憑恩典因信稱義」,後世基督徒卻將救恩狹隘定義為「罪得赦免」。

 

「贖回」關係

 

因著神的恩典和憑聖靈之賜,我們得贖蒙召,受激勵和裝備;不是通過平面的律法公式,而是經由與基督充充滿滿地聯合,來參與如此積極的救贖之功。與基督實際的聯合,要比稱義、成聖,和將來得榮耀,更是救恩論的根本。因此從救贖來解釋「救恩」,開闊了短淺的律法視角;如此的救贖更凸顯罪的根本在於「關係破裂」,而非僅是「觸犯律法」。

 

要是重點放在「觸犯律法」,通常會導致如威拉德(Dallas Willard)所稱「管理罪的福音」(gospels of sin management);重點放在「關係」,則可形成從東方基督教所說「救恩先是親屬再是法定關係」(salvation is filial before it is forensic)的概念。如此就能把救恩積極面的「認養」(adoption)和所有隨之而來的益處,而非僅理解為消極面的稱義,恰當地視為特權。

 

除此之外,三一神就是相連的關係,因此以關係為中心來看救恩,顯得更有理有據。何況必先有關係,才會構成人格(personhood)。

 

▲耶穌完成的救恩,更在於贖回人與神、人與人、人與己、人與受造物的關係。祂的救贖使我們得蒙接納,成為神的兒女。

 

我很喜歡有人曾提出救恩所包含的四層得贖關係:與神的關係得贖;與人的關係得贖;與己的關係得贖;與所有受造物的關係得贖。

 

強調在基督裡的積極面,也就是得到兒子的名分,容許我們在基督裡,藉聖靈由父神認養,蒙祂接納成為兒女。這意味著我們如今就能以這新的親屬身分生活,藉此也能以「已然、未然」(already, but not yet)的方式,活在這四層得贖的關係裡。著眼於救恩的積極面而非只是消極面,我們很自然就能尋求活在耶穌藉由十架和復活所賜的豐滿,和新生命的展望中。換句話說,因著神兒女的身分,我們在今世便能活在也活出,得贖的未來。

 

讓我欣慰的是,從經文中可以看出,因信稱義的觀念只在保羅書信中的特定情況下才提及;認養接納的主題,則是貫穿整個新約,包括保羅書信。由此可看出救恩論的重心所在。更進一步來看,稱義是在西方基督教基於罪疚的文化中成為顯學,其來有自。這也更說明稱義不該如福音派通常所認為的,是得救惟一、終極的意義,特別是觀察對照了亞洲以羞恥為本,和非洲以懼怕為本的文化(參考The 3D Gospel, Jayson Georges)。

 

相信接下來在系列文章中重思教會論和人論,能使我們越來越清楚,為何在後疫情的世界,以上所提到的觀念修正至關緊要。

 

想想這段時間新冠以及社會、政治、文化帶來的種種變動,我們需要的救恩論,必須足以從贖回的角度參與在我們所知所歷的歷史事實中。經過刪減的救恩論,單單關注於個人在聖潔上帝前的法定地位,如何能把基督看為如彼得所說的「活潑的盼望」?

 

而之前提及的四層救贖關係,描繪出如此具建設性的潛在可能。我們如何以寬廣的眼界,從神學─而非單從制式教條─來認知救贖,將會影響我們如何在世上活出屬天的生命。同時,也會影響我們對教會本質和在世上所扮演角色的認知。或許更重要的是,影響我們對自己身為以神形象受造之人的認知。這些,將在後續文章中繼續探討。

 

 

溫永勖牧師 Rev. Dr. Clement Wen,目前擔任臺灣中華福音神學院系統神學助理教授。曾擔任馬利蘭中華聖經教會青少年牧師(2010-2015),之後於蘇格蘭愛丁堡大學取得博士學位。溫牧師為KRC前董事會主席溫英幹教授的兒子,他和太太呂筱筠育有兩個兒子,Ethan和Micah。

 

KRC消息

夥伴活動

神國雜誌歷年刊物

神國雜誌欄目分類